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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econd Chance [RF]



标题: Second Chances [Andy Roddick/Roger Federer]
级别: PG
作者: house_haven

(一)

Andy坐在厨房的桌子边,双手捧着他的咖啡。这是个美丽的奥斯汀清晨,明亮的晨曦透过窗户倾泻进来。Andy觉得如果现在自己还在床上睡着,那会更为美妙。他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手短暂松开他的救命草——咖啡杯——用力揉了揉脸。在John的网球学校的工作挺好,他非常喜欢。只是一大早就得到那儿让他有些不满。特别是昨天晚上和今天凌晨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跟Mardy和Tommy一起在外面参加派对。他又打了个哈欠,挠了挠头发。的确,Tommy时常不在这里还是不错的,他想。只剩Mardy和他的话,他们两人通常并不玩到很晚。说句实话,Andy甚至不再喜欢那种生活。昨天只是因为他们的一再坚持他才跟着去的。此刻,像是被榔头不断敲打着的头痛恰恰提醒了他为啥自己不喜欢夜生活和太多的酒精……

尖锐的电话铃声突然划破清晨的宁静和安详,Andy被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咖啡溅出来。把杯子握紧些,他走向墙壁上挂着的电话。这肯定是John打过来提醒他按时参加上午的会议或是其他的什么。低声咒骂着“该死的管事佬”,他拿起话筒。

“干吗?”这并不是最优雅的问候语,但是所有在早上这个点打电话的人都活该得到这样的待遇。特别是那些没有人情味的兄弟们。

“喂?”

不是John。说话人是女性,带点口音,有些模糊的耳熟。

“是Andy吗?”

“嗯,你是?”

“Andy,我是Mirka。”那个声音犹豫了一下,在Andy这边震惊的沉默中,有些不确定地又加了一句,“Mirka Vavrinec……”

Andy终于从听到一个几乎五年都没有听过的声音的晕厥中恢复过来。他说,“Mirka,嗨。哇噢……你好么?”

“我很好……你呢?”

“不错,我过的不错……你是从哪里打来的?”他不能想象有什么事情能让她从瑞士打过来电话。事实上,不管她在哪儿,他都想象不出她有任何需要给他打电话的理由。

“我就在这里,在奥斯汀,”她说。Andy听到她声音里的笑意,“吓了一跳?”

“嗯,只是有点,”Andy干巴巴地说,“你在这里度假?”

Mirka又犹豫了一下,Andy从来就不缺乏的好奇心被大大的激起。“其实也不是……听我说,Andy,我……我在想,也许我们可以见个面聊一聊。一起喝杯咖啡什么的?叙叙旧。”

Andy低头看看手里正在迅速变冷的杯子。咖啡?叙旧?活见鬼了么?而且那个以R开头的单词还没被提到。又或者他应该用F开头的那个单词来称呼?哈,他才不会是主动提起它的那个人,这是肯定的。“今天晚上如何?我六点左右有空。”

Mirka马上就同意了。他们商定在离网球学校不远的一间咖啡屋碰面。Andy挂上电话,觉得有些不确定,并且模糊地觉得不安。已经成为过去的人突然间又跳出来鲜少是件好事。今天看上去会成为及其糟糕的一天。叹了口气,他拖着沉重的身体和宿醉的脑袋上楼洗漱,准备出发。

Andy走进咖啡屋。他环顾四周,期寻着金发的人,却注意到那个有着熟悉脸庞的人顶着深色的秀发坐在店的深处。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咖啡,直到他捧着今天的第四杯咖啡滑入对面的椅子中坐好才抬起头。

“嗨,”Andy微笑着说。

Mirka回了一个笑容,“嗨。谢谢你过来。”

Andy耸耸肩,“我从来不拒绝咖啡的邀请。”

Mirka大笑起来,“是啊,我记得。”

Andy看到她的眼睛笑得眯起来。她简单地穿着一件剪裁很好的白衣服和牛仔裤,当她再次低头的时候,耳边闪耀的钻石反射着夕阳的余晖。

“你看上去很好。”他安静地说。

“谢谢。你看上去也挺不错。”她说。接下来的沉默有些尴尬,他们都吸了口咖啡,Mirka继续盯着自己的咖啡。Andy靠向椅背,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紧张。

“那么,你什么时候到的?”

“我们……我是前几天来的,”她说,泄露了某种信息。Andy觉得自己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我和Roger一起来的。”

瞧,该来的还是来了。其实这并不太令人吃惊。他们两个以前就很少单独一个人出行,很显然,Roger退役以后这点也没有改变。

“噢,”Andy说,努力想要做出不在意的样子,令他吃惊的是,自己居然做到了,“你们俩会待很长时间?”

Mirka点头,“大约两个星期。”

Andy眨眼,“的确有点长。”

“是啊,”Andy看向她,她深深地吸了口气,“Roger需要在这里完成他的……他的治疗。”

“治疗?”Andy感到一阵战栗滑下脊椎,心跳开始加速。

“嗯。两个月前……他被诊断出霍杰金氏淋巴瘤,第三期。”Mirka终于抬起头,眼光遇上Andy瞪大的双眼。

Andy的心跳如雷鸣,震耳欲聋。癌症……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搭上Mirka的手,“天哪,那简直是……我很抱歉听到……我真的很抱歉。”

Mirka紧紧地抓住他的手,飞快地眨着眼睛。他想她也许就要哭了,可她并没有。她总是很能忍住她的感情。

“当时他立即就开始治疗了,但是……”Mirka哽咽了一下,又说,“医生认为德克萨斯肿瘤中心爱德华博士正在做的这个临床试验会对Roger有好处,所以我们就来了。”

Andy点点头,仍然努力在消化这个消息带来的余震,它听起来是那么的不真实。

“那么他……”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问什么,但是Mirka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今天刚刚开始第一轮化疗,”她说,“他留在医院观察到明天。然后也许只需要每天去看门诊了。”

Andy又点点头,努力吞咽着,喉咙里像是被塞上了东西。Roger从来都不生病。他甚至不像其他球员,噢,好吧,并不像Andy那样时常伤风感冒。他突然清醒过来,精神上警告自己别再用这么亲密的方式去想那个瑞士人。他和Roger不再熟悉了,Roger已经明确地让他了解到这点。

他抽回自己的手,Mirka看向他,仿佛感觉到气氛的骤然改变。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Mirka?”Andy安静地问。

“为什么?”她喃喃地重复,“我以为你想知道……我以为……”

“Roger知道你这么做么?”他不需要看到她转开的脸就知道了答案,“他并不想你这样做,不是么?”

“可他仍然在意你,Andy,”她热切地说,没有回答Andy的第二个问题,“而且我知道无论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情,你也仍然在意他。”她向他倾过身去,“我知道他想要见你,Andy。”

Andy叹气,用手揉搓着脸,“你看,我很抱歉听到这些事情,是真的。我希望一切都会好起来。但是真的没有必要去扯过去那些事情,Mirka。我很感谢你企图要做的,但是没什么好修补的,也不会带来任何好处。相信我。”

“Andy……”Mirka挫败地叫。

“我得走了,”他说,开始起身,“很高兴再见到你。保重,Mirka,还有……让Roger也保重。”

她点点头,他转身,但手腕被拉住。他回头,看到她正在一张纸片上写着什么。

“这是我们旅馆和医院的联系方式,如果你改变了主意的话,”她说着,把纸片递给他。他稍稍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接了过来。然后他转身,尽可能快地走出咖啡屋,留下她和她的咖啡继续坐在那里沉思。

(二)

Andy和Mardy安适地坐在桌子边上。Mardy把头埋在报纸中间,Andy仔细地在Mardy带过来给他做早餐的面包圈上涂抹着奶油乳酪。当Mardy的手悄悄地摸向面包圈时,Andy一掌打开。

“嘿!”Mardy放下报纸,扯出受伤的腔调叫,“这是我买的!”

“是啊,哎,”Andy一口咬下去,“真可惜。自己去弄自己的。”

“听说过分享这个美德么?”Mardy一边说一边往袋子里瞅,“哈!还有一个。”

“没听说过。伙计,要说这真的很好吃。”Andy满怀希望地看着金发的美国人,“撕给我一半吧?”

Mardy用“好啊,你就等着吧”的眼神瞪了他一眼,走到柜橱前去加热那只被及时抢救下来的面包圈。

Andy今天不用去学校,所以他和Mardy计划在一起打发时光,也许打打网球,放放松。本意是免得Mardy总是哀叹Tommy这几天去了纽约,不过Andy觉得这样帮忙分散了自己的注意力也不错。昨天和Mirka的谈话还一直在他脑子里萦绕。整个晚上他都辗转反侧不能入眠,那些过去的回忆复仇般充满了他的脑海。是的,他很开心Mardy可以在身边陪他,这样就不用满脑子都想着那个瑞士人……

“那么,”Mardy摆出不经意的样子问道,“你今天要去看看Roger么?”

Andy叹了口气。好吧,Mardy的陪伴也并不是很开心。他诅咒自己因为片刻的软弱告诉他的朋友关于和Mirka会面的事情。那只是因为当Mardy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他是那么的无措,而Mardy又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你会去么?”Mardy又问,大声咀嚼着他的面包圈。

而且还很顽固。Andy胡乱揉了揉自己的头发,现在它们更加乱七八糟了。“别谈这个了Mardy。”

Mardy举起双手,“只是问问嘛。”他坐回桌子边,继续埋头看报纸,口中却说,“可你如果不去的话,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Andy瞪着朋友低垂的头,“你干嘛总催我,Mardy?”

Mardy叹了口气,抬起头。“因为我了解你,明白么?你都被折磨得不行了……是的,你是,”Andy开口想要否认的时候他加上一句,“而且要是不去,你这两个星期都会过的很糟糕。”

Andy不由自主得咬紧牙关。“该死的,Mardy,你知道的……你比任何人都明白为啥我不能去看他。”对面蓝色的眼睛看向他,Andy再也坐不住了,于是站起来说,“我的意思是,这并不是我们仅仅失去联系或是什么。我不能……”他说不下去了。不能干吗?他连这个都不知道。昨天清晨之前,他可以说自己已经把所有一切都抛在脑后了,可以说自己可以重新开始生活。可以说五年前发生的事情已经是过去了,完结了,不再会伤害到他。可他想错了。

就好像五年前一样,他想错了。

那曾经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一天。他最辉煌最喜悦的那个时刻。经过那么多血汗,那么多被质疑,那么多心碎,那么多在最后一刻的功败垂成,他终于做到了。他终于赢得了温布尔顿。2008年,他五年里第四次进入中央球场的决赛,终于在五盘大战中打败了Roger Federer。他终于赢了。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时刻。那个瞬间。那个冠军的盘点,全体起立欢呼的观众,他膝下的绿草,从脸上滑落的泪水。然后他走向球网,现实终于击中了他。他终于打败了Roger。在草场。在温布尔顿。就连现在看起来都仿佛是不可能的。Roger没能取得他的第五个连续的温网冠军,没能赶上博格那难以置信的记录。而且是他打败了他。Andy还记得当他看到场地另一方的那个人慢慢走过来时,他在胜利的陶醉中开始有些着急。那是场艰苦卓绝的比赛,他们两个人都精疲力竭了。Roger拥抱了他,平静地祝贺他,充满了优雅和风度,至少看上去是那样。但是只有Andy知道——Roger没有看他的眼睛。瑞士人去和裁判握手,Andy恍惚地跟着他,希望两人能重新回到网前,这样他能抓住瑞士人的肩膀,看进他的眼睛,确定一切都好,可事情发生的太快了。当Andy举起双手向热烈的观众致意的时候,他一下子就忘记了自己的不安。观众们一刻不停地为他欢呼,响入云霄……

颁奖典礼……Andy只有些模糊的片段的回忆,金色的冰凉的奖杯终于纳入他的手臂,Roger就站在身后却显得那么的遥远,自己在致辞中努力让观众开怀,希望看到Roger也笑起来。走入球员更衣室的时候,他觉得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事情可以让他心情低落。不会有。

直到它发生。

那是Roger,他的Roger,坐在房间的远端,几乎被那些衣柜完全遮掩住了,肩膀耷拉,脑袋低垂。Andy停顿了一下,考虑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当看到Roger的肩膀微微地颤抖着,他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他现在还记得,当他把手放在Roger的肩上,那被汗水濡湿的球服微微传到掌心的热度。还记得Roger抬起头时泛着泪花的眼睛,还记得自己轻声呼唤,“Roger……”。还有,天哪,他还记得那伤痛,当他感到手下的肩膀僵硬起来,当他听到Roger轻声哽咽着说,“请你……不要现在,Andy……”

但他还是留给了他空间。Andy点点头离开,以为瑞士人需要一些时间,只是需要一些时间去消化这个事实。他知道瑞士人希望在2008年取得全部大满贯,这可能是他最后的机会。他都了解,所以他能理解瑞士人,并且给他个人空间。

那个晚上,冠军舞会散场许久之后,他狂欢的家人和教练们终于决定去睡觉之后,Andy仍在等待。他一直等着,可没有接到任何电话。当他打过去的时候,已经入睡的Mirka听上去很惊讶——她一直以为Roger和他在一起。当Mardy来到Andy的房间,Mardy发现2008年温网冠军正躺在床上,眼里含着泪水。Andy记得Mardy抱着他,亲吻他,记得亲吻渐渐变得更多,变成火热的肌肤相亲,直到Andy喘着气颤抖着把他推开。“我必须得找到他,Mar……”他恍惚地说,像个迷途的孩子。他还记得Mardy的愤怒,“为什么,Andy?他该死的根本不在乎!”

然而Andy还是起身了,他走去Roger的住处,在外面等待。担心的Mirka让他进去,可他不听。当最终离开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害怕还是生气。但是第二天早上,当他听到Roger平静地打招呼时,他变得怒火中烧。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当他提出他们需要谈谈的时候Roger那冷淡的回应:“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他记得自己不可置信地问,“就因为这个你就要放弃我们?”也记得Roger终于失去了他的镇静,“是的,Andy,就因为这个。”瑞士人声音中的恶意深深地伤害刺激了他,他几乎觉得头晕恶心。他不记得那场谈话是如何结局的。那并不重要。他们的关系从那时就已经结束了……

Andy被Mardy轻轻搁在肩膀上的手吓了一跳。“嘿,”Mardy低声问道,“你还好吧?”

Andy回身,不稳定地向他的朋友微笑。如果不是Mardy,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如何才能度过那天,还有接下来的几个月。那段时间里他们继续了那天他们没有做完的事情,可Andy一直没觉得他们应该保持那种关系。他觉得Mardy渴望更多,可并没有提出来,Andy对此非常感激。他甚至有些内疚,Mardy为他做了那么多,可他却不能回报。不过这都已经是过去了。Mardy现在疯狂地爱着Tommy Haas,奇妙的是,这段感情居然是他们都退役之后才发展的。

“嗯,我很好。”他安静地回答。

“呃Andy,我很抱歉,好么?我不会再催你了,”Mardy用一只手抱了抱他,然后说,“来吧,我让你玩电玩的时候打败我好了。”

Andy努力让自己轻轻笑了一声,推了一把他的朋友。“噢,好像我需要你让我似的。”

他是个笨蛋。再没有其他解释了。他是个该死的白痴。不,他是个该死的受虐狂。Andy把前额抵在方向盘上。他和Mardy度过了愉快的一天。他在电玩和球场上都把Mardy打的惨败,然后跑出去吃了些披萨当午饭。现在他本来应该和Mardy一起看一场糟糕的电影。然而,他却在医院的停车场里,考虑着去探望那个曾经把他的心撕成碎片又践踏了千万次又……的人。Andy真的不明白自己还想得到什么。被践踏已经足够糟糕了。他叹了口气。这真是愚蠢。他应该就这么离开。把车开出去然后再也不回头。继续自己的生活,就像他一直学着去做的那样。也许Roger根本就不想见到他。而且自己也根本不想再见到那个瑞士人……是吧?

除了……Mardy,该死的,他是对的。这件事会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里。就像乌云一样挥散不去。现在就已经是这样了。他忍不住会去想那些可能性。忍不住想到本,他小学时代最好的朋友,有个夏天生了病就再也没有回到学校来。Andy紧紧地闭上眼睛。该死的Roger,他有些疯狂地想,为什么你一定得到这里来?为什么一定是这儿?

他靠向座椅,轻轻的挪动了一下身子。他已经坐在这里几乎半个小时了,全身开始僵硬。如果他对自己足够诚实的话,他不得不问自己是否只是因为担心才来到这里。真正让他害怕的是一些其他的东西,比如说在将近三年后想要再次看到Roger。三年前,Roger在三十岁生日前宣布退役,那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个惊讶的消息。很多人都以为他还会继续打下去,可他没有。Andy又打了两年,去年退了役。他深深的吸了口气。

“好吧,咱们这么做Andy,”他坚定地告诉自己。“你走进去,打个招呼,看到他,就出来。只是一个很好的简短的礼貌的探望。然后你就可以抛开这件事了。这是对你好。”他能做到这个,他告诉自己。毕竟,在那届温网之后一个月他就做到了假装镇静地跟Roger打了一场比赛,不是么?他能做到。又做了个深呼吸,他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他能做到。

“我做不到,”Andy喃喃自语,有些恐慌。他一直在Roger的病房外徘徊。房门虚掩着,Andy正好能看到Mirka坐在床边说着什么。他决定离开这里,可那些在他经过礼品店时一时冲动买下的气球偏偏选在那个时候缠在门的把手上。当他迅速地解开它们抬起头,已经太晚了。Mirka正看向他,他这下走不掉了。好吧,他也可以走,可那也太无可救药了。他坚定地握住把手,走进病房。Mirka展开笑脸,起身向他走过来。

“嗨Andy,”她柔声招呼,倾过身子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嗨,”他咕哝着说,然后转向病床,心跳如雷。他和床上的人都没有注意到Mirka已经很技巧地溜出房间,关上了房门。他们的视线彼此相遇。

Roger看着他,深色的眼睛因为吃惊微微张大。他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太大不同,Andy想,稍微有些放心,也许稍稍有些苍白,有些消瘦,可仍然和Andy心中的Roger一样。

“Andy……”Roger出声,仍然有些吃惊。

Andy从恍惚中醒来,往前走了几步。“嗨Roger,”他说。他想起来手里拿的礼物,于是伸出手,有些尴尬地说,“给你买了些气球。”

Roger抬头看了看它们,嘴唇抿出一个笑容,“谢谢,它们会让房间增色不少。”

Andy也抬头,松开手让那些画着笑脸的气球浮上屋顶,也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嗯,的确是。”他说。

当他低下眼睛,他们的视线再次相遇,这一次,在那短短的一刻里,Andy的心被触动了,他迅速移开眼睛。“你这个房间不错。”他说,打量着四周,打量着除了面前那个人之外的任何物件。

“嗯,同样也很舒适,是吧?”瑞士人轻轻地笑起来。Andy又看开去,很快地走向窗边。他不想去注意任何事情。他不想去注意Roger穿着病号服看上去是那么多虚弱。也不想去注意瑞士人修长的手指正在紧张地拽着毯子,和他外表的镇静完全不符。也不想去注意扎在那只手上的静脉输液针。

“外面景色也不错,”他说,坚持地盯着窗外。探病绝对是个坏主意。

“是啊,非常好,”Roger安静地同意着。

“草地很漂亮,刚才我进来的时候都没注意到。”他已经在胡言乱语了,他自己知道,只是停止不了。

“Andy……”Roger出声,Andy回过身,低头盯着自己的球鞋。“我很高兴你能来。”

他惊讶地抬头,瑞士人眼睛里的真诚让他呆住了。Andy吞了吞口水,在静谧的房间中,慢慢地吐出憋着的气。

“我也是,”他安静地回答。可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真心话。

(三)

Andy情绪不佳地瞪着电视屏幕。三百来个频道,居然没有一个节目值得看。他抬起遥控器,又开始从头浏览。

“无聊……无聊……无聊……”他一边嘟囔一边快速地切换着台。一百五十,一百五十一,一百五十二……当电话铃声响起来时,他兴奋起来。现在的他愿意跟任何人讲话,甚至那些电话推销员。把遥控器扔在沙发上,他伸手拿起话筒。

“喂?”

“Andy么?”

这次,他只用了几秒钟就认出了那个声音。“Mirka,”他说。几乎是立即的,他觉得心跳开始加速。“一切都好么?”

“还好……噢不,不。Andy,我需要你的帮助。”Mirka听起来很不安,Andy把身子坐直。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么?”

“我……我需要你帮个忙,”她说。“你现在有可能过来一下么?我知道有点晚了,可是我……我不能……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二十分钟后到,”他冷静地说。“放松一点,好么?”

他挂上电话,把头埋在手中。见鬼。这就叫放手并且再也不回头。

半个小时之后,Andy跟在Mirka身后走进旅馆房间,有些紧张。他第一眼就注意到床边已经收拾好的行李箱。他皱了皱眉,回过身,看见Roger坐在床上。瑞士人看起来……很认命,这是Andy能想到的唯一的词汇。他抬头看向Andy。

Andy又回头看向Mirka。她站在屋子中间,双手交错在胸前。

“怎么回事?”Andy出声问。他指指行李。“这是怎么了?”

Mirka吞了吞口水。“我不得不回瑞士……今天晚上就得走。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给Lynette打了电话,可她不能马上就过来,而且……”

“看在上帝的份上,Mirka,”在Andy能开口之前,Roger就疲惫地喊道。他看上去非常疲倦,Andy看得出来这个讨论已经进行过很多次了。“我是成年人,我可以照顾好自己。我不需要我妈妈或者别人来伺候我!其实一开始要不是你一定坚持要跟我过来,Marc也不会这么不高兴……”

“你一个人不可能完成这个治疗,Roger,”她几乎有些烦躁。“所以停止你的抗议……”

“哎!”Andy举起手。“等等。谁能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Marc又是谁?”

他成功地抓住了两个人的注意力,但Roger是那个回答他的人。

“她再过几个星期就要结婚了,”他解释道,“Marc是她的未婚夫。她今天早上跟他打电话,然后……”

“等等……等一等等一等。”Andy感觉自己在黑暗中摸索。“Mirka要结婚了?你们两个不在一起了?”

“不!”Roger说,听上去有些愤怒。

在Andy能反击之前,Mirka开口了。“Andy,Roger需要跟你待在一起,”她突如其来地说道,当Andy转身异常震惊地看着她时,她几乎忘了其他的话。但她还是迅速补充,“只是几天而已,Andy,我就会回来。求你……”

Andy的嘴张合了好几次,却恼怒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可他相信自己的脸色已经替他说出来了“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吧!”。他听到Roger叹了口气,不自觉地转身,看到他看上去很痛苦。很明显,瑞士人和他一样认为这是个很糟糕的主意。事实上,Andy简直无法想出一个比这个更坏的主意。

当他听到Roger平静地出声时,大大地松了口气,“Mirka,Andy很忙,他在网球学校工作,还有他的那些慈善基金,他不可能整天坐在这儿像看孩子一样照看我。”

Andy又扫了一眼Roger,这次是因为吃惊。看上去瑞士人比他以为的要了解自己的动向。

“而且他家比这家旅馆离医院更远,”瑞士人说着,“所以真的没必要……”

的确,Roger说的很对,Andy感激地想。当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诅咒Roger用他那易于常人的耐心来等待时机赢得争论,不过他不得不承认瑞士人现在是个很好的战友。他接口道,“是啊,我在家的时间其实根本不多,而且我觉得Roger说的对,那对他也很不方便……”

Mirka挫败地看着他们两人,大家都陷入了沉默。她叹了口气,跌坐在沙发上,用手遮住自己的脸。Andy和Roger迅速地交换了一下视线,Roger下床向她走过去,坐在沙发的扶手上,伸手搂住她。

“Mirka,”他温柔地说,“我会很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真的。快回去找Marc吧。他需要看到你。”

“不,不会的,”她小声而悲哀地说,“我不能这样离开。”Roger抬头,他的眼睛遇上Andy的,用眼神苦恼地询问“我们现在怎么办?”

沉默的恳求让Andy有些紧张,他突然说,“这样吧,我……我可以经常来看他,嗯,比如说打电话,还有……还有确保他一切都好,或者什么。”见鬼的他在说什么?

然而,Roger飞快地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后,一切又变得值得。Andy拒绝思考为什么那双褐色眸子里的暖意让他觉得如此开心。

“嗯,而且如果我需要任何东西,我可以给他打电话。”Roger说,“这样就完美了,Mirka。看?你不用担心了。”

Mirka从指缝中看向他们。“呃……”她说,明显决心渐渐动摇,“我猜……我猜这样应该可以。”

“当然了,”Roger迅速拥抱了她一下。“那么来吧,你要错过你的航班了。”

Roger正要移开,Mirka却抱紧了他。“答应我你不会做任何蠢事,”她说着,把脸埋在他的衣服里。

Roger轻轻笑出声,让Andy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笑起来。“我保证。”

Mirka抽抽鼻子,站起来,转过身看向Andy。他等着自己被教育一大通注意事项,然而只是一个简短的拥抱,和一声轻轻的嘱咐,“好好照顾他,Andy。”

在他能作比点头更多的动作之前,Mirka收拢她的行李,向门口走去。Roger和她吻别后,轻轻关上房门。突然,屋子里就只剩下他和Roger。尴尬的沉默开始蔓延,Andy觉得屋子实在太小太小了。他看到Roger把手揣在牛仔裤兜里,根据过去那段日子的经验,他很熟悉,这是Roger紧张的姿态。

“我很抱歉这些事情,”Roger最终开口,一直盯着鞋尖的眼睛终于抬起来。“今天早上那个电话之后她特别不安。”

“别放在心上,”Andy安静地说。Roger住口,点点头,然后接着盯着自己那变得无比吸引人的球鞋。

Andy动了动。“呃,Roger,我得回家了……”

“当然,”瑞士人马上说,抬头看着他,露出一丝微笑。“谢谢你过来,还有……这一切。”

“没关系,”Andy向门口走去,手放在门把手上之后停了下来,犹豫了一下,然后回身向床头柜走去。Roger询证地看着他。Andy迅速地在旅馆的便签纸上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然后扯了下来。

“这儿,”他说,把它递给Roger,并不去看对方的眼睛。“如果你需要联系我的话。”

Roger接过那张纸,又点点头。“谢谢。”

Andy最后一眼看到瑞士人把纸折在手中,然后他就迅速地转身离开了。

Andy郁闷地看着衣橱里的那些衣服。他应该收拾好自己然后出门,可他真的不想跟Mardy和Tommy一起去吃晚饭。不是他对他们有什么不满;他喜欢他们,真的。可是那两人根本没法把眼光或者手从彼此身上离开,跟着去做电灯泡真的没什么乐趣。他完全明白Mardy为什么要哄劝诱骗甚至是要挟他同意跟他们一起出去;他是在担心他。离他去见Roger和Mirka已经两天了,从那时起,Andy就一直魂不守舍而且脾气暴躁。他还没有接到Roger的任何电话,这让他觉得矛盾不安。一方面,自私的那面告诉自己这样很好,这样对他最好。可另一面,他又想要知道Roger现况如何,这让他情绪很不稳定。过去的两天里,他已经有四次阻止自己给旅馆打电话,这让他非常的恼怒和烦躁。

电话铃突然响起来,Andy被吓了一跳。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过去这些天已经教会了他要谨慎对待突然打来的电话,他已经受够教训了。在来电显示上看清对方的号码后,他的心开始不规则地跳动起来,是出于害怕,高兴还是焦急,他并不知道:是Roger打过来的。在精神上武装了自己一下之后,他拿起电话,“喂?”

“嗨Andy。”Roger听上去有些犹豫。

“嘿Rog。一切都好么?”Andy问,口气努力想要做到尽可能的平常,就是不知道自己是否成功。

“嗯,一切都好,”瑞士人说。Andy觉得听上去他并不好,可他并不想反驳。Roger又开口。

“Andy,我在想如果……我在琢磨也许……”Andy听到Roger深呼吸了一下。“如果你没什么其他事情可做……也许我们可以见个面。喝杯咖啡?”

Andy直挺挺地坐着,心在狂跳,有那么几秒钟他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瑞士人的态度会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回应,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他听到自己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完全不像自己的,“事实上我已经有安排了Roger。我马上就得出门。对不起。”

一旦这些句子离开自己的嘴巴,Andy开始觉得高兴和放松。过去的几天里,自己一直被无数的情绪推攘拉扯着,现在他终于控制住自己,选择了立场。这些天里他第一次感到坚强。

话筒那边停顿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Roger匆忙地说,“当然,嗯,我明白。”

Andy紧紧地闭上双眼,刚才舒适的感觉一下子全部消逝。他有些内疚,脑海里有个声音小声说,他生病在身,又是孤身一人,你却这样拒绝了他。立即,他对自己开始生气。你并不亏欠这个瑞士人,不欠他任何东西。

然而,他还是听到自己说,“也许另外找个时间?”

“嗯,当然。祝你玩的好。”Roger回答,接着他们两个挂线。Andy仍然坐在床边,瞪着面前的空气发呆,他的手紧紧地捏着听筒,直到听到Mardy在楼下按喇叭。他低声诅咒着,起身迅速换好了衣服。他要出门,他要过个开心的晚上,其他的都见鬼去吧。

Andy站在旅馆房间门外,不安地捏着裤兜里的钥匙串。已经11点过了,他在吃甜点的时候离开Mardy和Tommy,告诉他们明天得早去上班。他很确信他们反正不会想念他的存在。可并不确定自己在这里做什么;他只知道整个晚上自己都一刻不停地在想Roger和那个电话。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责任感;他向Mirka许诺过会照看Roger。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在做许诺过的事情,他是个守信的人。他不断告诉自己这些,可不知道自己是否相信。最后,他终于决定,只是站在这里是非常愚蠢的一件事情,既然都来了,就应该确认那个瑞士人一切都好,这样他就可以回家上床睡觉了。于是Andy轻轻地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点,Roger探头看出来。当看到Andy的时候,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把门完全敞开。“Andy!”

Roger穿着运动裤,上身是一件胸口带着退了色的耐克标志的旧T恤,他的头发乱七八糟,眼皮沉重地直打架。在他身后,房间里发着微弱的光。Andy立即后悔了自己的决定。“噢天哪,你已经睡觉了……真对不起,太晚了……我明天再来。”

他已经开始后退,可瑞士人很快地摇头。“不,不……我是说,呃,我在床上,不过还没睡。只是在看电视。进来吧。”他开始向屋内走去,Andy犹豫了一下,跟了进去。

走进屋子,Andy注意到电视的确是开着的,正在放一场网球比赛。他弯起嘴角微笑,然后问道,“你现在还在床上看网球,呃?”

Roger轻声笑出来,坐在沙发上,“是啊。”

Andy坐在另一只沙发上,过去的回忆排山倒海向他袭来,让他几乎不能呼吸。当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Roger总是坚持要看那些网球比赛直到很晚,就连平时比赛的时候他们偷偷跑到彼此的房间里也这样。Andy以前非常不爽,因为他认为他们在床上可以做很多比看网球更重要的事情。通常,他会向Roger展示他觉得他们应该做的事情,不消说,Roger通常也被成功地说服。当然,完事后Roger又会把那些该死的比赛重新打开,这让Andy再次很想撞墙……

坐在这个灰暗的旅馆房间里,诱惑而散乱的床就在附近,Roger坐的更近,Andy被一种跨越时空的亲密感充盈着。就好像过去的五年从来没有发生过,就好像又回到了当年,他们还在打某项比赛,尽可能陪伴彼此度过每一分钟……他努力让自己不要再去想这些,为了分散注意力,他问Roger,“谁对谁?”

“Murray和Evans,”Roger回答,重新看向电视。“Murray最近表现不太好,不过我觉得这场比赛里他的状态要好一些……”

Andy点点头。英国人一直在公众和媒体关注的压力下挣扎,成绩比人们预计的来的晚。Andy听说,他去年终于获得温布尔顿后,整个英国的球迷都陷入了狂热疯癫的状态,然而从那以后他就一直表现不好。Andy的担心渐渐消失,他和Roger开始热切地探讨当今的顶尖选手和年轻新秀,就好像几年前他们那样,轻松自然地在一起分析着网坛的局势。他们两个人对每样事情都有很强的看法,Andy很高兴这点并没有改变。他开始精力充沛地跟Roger争论起来。

“你在开玩笑吧!”他不可置信地对瑞士人说,“Nadal不可能再拿一次大满贯了。绝对没戏。他的打法不会允许他28岁还能赢得大满贯!”

Roger点点头,“嗯,可是……”他突然住口,Andy关切地看着他。瑞士人脸色变得苍白,眼睛紧紧闭上。Andy看到他艰难地吞咽着,手狠狠地捂住腹部。

“Roger,你还好么?”

Roger又吞咽了一下,安静地说,“抱歉一下。”然后他快速站起来,几乎是踉跄着推开另一个门,Andy猜想那是浴室。他不确定地坐了一会儿,但担心让他很快就站起来跟了过去。Roger把门在身后关上,但Andy听到门并没有锁住。他贴近那个门,听到浴室里剧烈呕吐的声音,他紧紧地皱眉。他在门外徘徊了几秒钟后,下了决心,轻轻走进浴室。

Roger正跪在地板上,趴在马桶边,还在一阵阵地呕吐。小时候生病时模糊的记忆让Andy本能地跪在Roger身边,把他额前濡湿的头发拨开,然后轻柔地摩梭着他的背部。Roger终于吐完了,他虚弱地靠住浴池坐下,把前额轻轻搁在收拢的膝盖上。Andy到屋子里倒了一杯矿泉水回来。瑞士人抬起头,Andy借着浴室朦胧的灯光在这天晚上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他脸上病态的苍白和眼睛透出的疲惫和虚弱让Andy的心紧紧地抽搐。他沉默着把杯子递给Roger,并且把它稳住在瑞士人颤抖的双手中。Roger慢慢地喝着水,他安静地站起身,然后轻声问,“还想吐么?”

Roger摇头,他的眼睛紧闭着,冰冷的玻璃杯抵在他的额前。

Andy点点头,等待着。过了一会儿,瑞士人缓缓站起身,因为眩晕有些摇晃,Andy扶住了他。Roger走向洗手台,溅了些冷水在脸上,Andy把毛巾递过去让他擦干。Roger靠住台子,伸手冲水,最后终于看向Andy,艰难地看着他的眼睛。“我很抱歉……”

“别傻了,”Andy不爽地说。“他们没有给你预防……的药么?”

Roger点头,用手擦了一下脸。“给了。前几天绝大多数时候吃了防作呕的药我都还好,可今天不知道为啥……”他叹了口气。“我明天会跟医生说的。他们说有的时候需要调整几次计量。”

Andy若有所思地看着瑞士人,点点头,做了决定。“你的包在哪儿?”他突然问道。

Roger抬头看他,皱皱眉,有些迷惑。“我的包?你要……?”

“你的包,用来装衣服和日常用具的。”

Roger眨眼。“你身后的衣柜里。可是,Andy……”

Andy离开浴室,找到那个包。把它扔在床上,开始把衣柜里的衣服往里装。Roger慢慢地走出来,坐在床边。“Andy,你在做什么?”他问,嗓子因为呕吐仍然有些嘶哑。

“收拾。”

“Andy你不用……”

“Roger,”Andy停下手中的动作说,“我不会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把胃都吐出来。我明天会带你去看医生,然后再作打算。”

“我只是吐了一下,Andy,”Roger跟他讲道理。“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是本来就预期的。”

Andy不可置信地瞪了他一眼。“也就是说你一个人完全就可以了,”他说,语气明显表示他根本不相信。

“是的,”Roger坚持道。

“噢,真的么?”Andy说。“那么告诉我,Roger。为什么你今天晚上给我打电话?那绝不是因为你想要喝的是咖啡。”

当瑞士人没有回应的时候,Andy继续说,“你给我打电话是因为你需要帮助,可你太固执开不了口,”他说着,把包的拉链拉上,双手抄在胸前。

瑞士人仍然没有说话,低头看着地板。Andy拿起包,向门口走去。这时Roger说话了,声音是那么的轻柔以至于Andy几乎没听到,“我给你打电话是因为……”声音逐渐消失。

Andy停住脚步,回头看着瑞士人。“因为?”他问道。

仍然低敛着眼光,Roger安静地回答,“我打电话是因为……我想要再见你一面。”

Andy震惊地僵住了。稍早时候Roger突然改变的态度就让他促不及妨,现在这个告白更是让他想都想不到。他不得不有些不情愿地佩服起这个瑞士人;他总是令人赞叹的诚实,Andy非常感激他这一点。他看到在乱糟糟的头发遮掩中,一滴泪水滑下Roger的脸颊,修长的指头立即把它擦去了,伴随着一声模糊的“天哪”。Andy的心,从来就不是他最坚硬的地方,完全融化了,他再也不能站在那里看下去。他坐到Roger身边,双手温柔地环住他。

“嗨,这没什么,”他轻声呢喃,可这非但没有安慰到瑞士人,反而刺激了他,因为Roger开始轻声地哭泣,一只手紧紧压在嘴上,像是要避免发出抽泣声。“嘘。来,过来,”Andy说,轻柔地把他拉入自己怀中,虽然姿势有些尴尬。怀里的人先是僵硬了一会儿,然后放松下来,把头搁在Andy的肩上。“嘘,”Andy又轻声说,集中注意力安慰着颤抖着的Roger,用手上下摩梭着他的背。“瞧,你现在很累了。只是今晚住过来,然后我们再商量,好吗?”

他感到Roger在他肩上点了点头,哭泣渐渐安静下来。Andy想知道自己到底给自己挖了个怎样的坑,可他知道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他无法原谅自己。当Roger撤开身子,擦去眼泪时,Andy开玩笑地揉揉他的头发。“好点了么?”他问道。Roger那褐色眸子含笑带泪地向上瞅着他,Andy发现自己回了个大大的笑脸,为他看到的笑容而诡异地开心着。噢老天,他在心里长叹一声,这下麻烦了。

(四)

距离Roger跟着Andy回家那天晚上已经将近一个星期了。接下来的那个早上,Andy把Roger送到医院接受治疗。他一直留在他身边,给他大声念人物杂志上的各种小道消息,让两个人都一直有事可做。医生开了一种止吐新药,吃了之后Roger有些眩晕,因此之后Andy把他直接载回家的举动也没有遭到反抗。在四十五分钟的车程里,Roger只是断断续续地打着盹。在那之后他们也没有人提出把他送回旅馆的话题,于是Roger就这样待了下来。

两个人也不约而同地都没有提起过那些过去,而是着眼现在的情况,虽然那已经是很难对付了。日子过的还算舒心。Andy每天早上接送Roger去医院,因为治疗之后瑞士人经常觉得不适。治疗途中,Andy有的时候坐在床边陪着,有的时候出去处理一些杂事,然后回来接他。Andy已经跟John说过,Roger待在家里这段时间就不去工作了,尽管他有时也在书房里做点事情,通常等Roger休憩了之后。他知道John并不赞同他为了Roger的需要重新安排他的生活,事实上John都不赞同他让Roger重新进入他的生活,然而Andy觉得自己别无选择。当停下来思考这件事的时候,Andy觉得自己被一种无形的强大的力量驱使着,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自从接到Mirka的第一个电话开始就是这样。这种无力感让他很挫败;他想起当年每次他们一起走进球场时瑞士人就让他有这种感觉,可是他现在没法就此责怪对方,就像以前也从来不能一样。

Andy觉得最难适应的是Roger的身体状况。得知Roger生病已经足够痛苦;看着他每天接受化疗而引起的副作用却无法帮助他更是一百万倍的糟糕。就比如让他接受瑞士人时常太过疲倦以至于很多事情都做不了的事实让Andy感到非常恐惧。有天下午,Roger感觉好些,他们曾经试着打过网球,可哪怕Andy只是很好把球喂给他,Roger都不能在场上坚持十五分钟以上。瑞士人的这个样子让Andy心碎,他知道这也让Roger非常消沉,所以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试过。

夜晚对Andy来说最为难熬。因为他总是独自在黑暗中被各种可怕的假想纠缠。某天晚上他突然醒来,被一个可怕的梦境惊出一身冷汗,虽然除了几个阴暗的片段,他并不记得所有的故事,却无法排去胸口压抑着的不理智的联想,他终于爬起身走进走廊尽头Roger的卧房,轻声呼唤着他的名字。当没得到回应时,他几乎处在崩溃的边缘。跌跌撞撞地爬上床,扭开床头灯。

“Roger,”他又叫道,恐惧让他的声音有些刺耳。当瑞士人困倦着翻身看向他,眼睛被灯光照着眯缝起来,莫大的放松席卷了全身,让他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Andy?”Roger迷糊地问,“出了什么事了?”

“没事,”Andy说,恐惧平息后一阵尴尬袭来。“抱歉把你吵醒了。继续睡吧。”

他伸手去关掉床头灯,感到一只手触摸着他光裸的手臂。“你在发抖,”瑞士人听上去睡意浓浓,可仍然关心地问。“你确定你还好?”

“很好,我很好,真的,”Andy说。“只是有些冷,我猜。”

令Andy吃惊地是,Roger把毯子撑开盖住了他。“到这儿来,”他说。Andy躺下去靠在他身边,一只手环过去,把他抱紧。这样的搂抱让Andy感到安心,感觉呼吸撒在自己的胸膛上,感觉头发搔痒着自己的下巴,这样温暖的确认终于帮助Andy把残余的噩梦驱散得一干二净。

“好点了么?”Roger问,湿润的嘴唇在他赤裸的胸膛上移动,Andy战栗起来,这次是因为需求。夜晚静静地笼罩着,毯子象蚕茧一样紧紧包裹着他们,Andy在能够思考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之前就试探着亲吻上了瑞士人的脖子。Roger轻声地呻吟着,Andy的吻渐渐加重急迫起来,从脖子一直延续向上吻着Roger的脸颊,直到两人的嘴唇最终相遇在一起,热切并且狂乱,天哪,重新感受他的唇瓣是那么的美好。Andy感到Roger的手指紧紧地扣住自己的脊背,自己的手疯狂的往下摸上瑞士人的身体。然而当他碰触到他的臀部,他感到怀里的人僵硬起来,开始后退。

轻轻喘息地调节着自己的呼吸,Andy想要看清Roger的表情。“Roger?”他问,努力想要控制自己的不耐。“怎么了?……”

瑞士人的脸一直藏在Andy的胸口。“Andy,”他气喘吁吁地说,“我不能……”

Andy开始后退,因为羞辱而懊恼。天哪,他真是个笨蛋。他究竟在想什么……“你是对的,”他粗鲁地说,撤开身体。“这是个坏主意。”

Roger闻言迅速抬头。“不,不……Andy,不是那样……”他又一次住口,但他的眼神——羞耻?——让Andy停止动作。“我只是……我觉得我不能……我不知道我是否可以……”

震惊使得Andy僵硬了几秒钟,然后他后悔地闭上眼睛。他根本没有想到,甚至没有考虑过这点。Roger又低下了头,Andy挣扎着寻找正确的词语,任何可以安慰对方的词语。他无法想象瑞士人是如何做到向他坦陈这一点的,但是他能感到怀里的身体紧绷着,他不想让他感到更难受。

他最终用手抬起Roger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Roger,”他轻柔地说。“嗨,看着我。”

瑞士人终于抬眼看定Andy,他的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可Andy比任何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他受到了伤害只是不愿意显露出来。

“别担心这个,好吗?”他柔声说,前额轻轻抵上Roger的,想要用这个自己知道的仅有的办法安慰对方。他还能感到Roger的身体紧绷地颤抖着,这让他的心都要碎了。

瑞士人最终生硬地点了点头。“我很抱歉。”

“我希望你别再说那个词了,”Andy用自己最拿手的耍赖的口气抱怨着。在看到瑞士人终于稍稍放松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笑容之后松了口气。

之后他们绝口不提这个夜晚,就像其他很多不能再提的东西一样,但它让Andy意识到之前他并没有理解的一些事情,也许因为他总认为Roger镇静的外表是理所当然的。那天晚上让他明白这样的疾病会给人带来怎样的心理压力,也帮助他理解了几天之后当他走入房间,瑞士人毫无生气的样子。当时,Roger把双手紧紧地握在胸前,企图微笑却失败了。Andy安静地坐到他身边,轻声问,“想要谈谈么?”

他几乎都能感到Roger要拒绝了,可对方挫败地叹息一声后屈服了。Andy看着他吞咽着,知道瑞士人正在落泪的边缘。然后对方含义模糊地对Andy说,“我的头发。”

Andy看了他一会儿,才明白过来,瑞士人继续说道。“一直在掉……我本来期望……上次它们并没有掉,可是……”他停下来低下头。Andy在那一刻有些失措,觉得自己没有办法能对付这个情况,他想,他不能……

然而他听到自己温声说,“我还是会觉得你很可爱。”

瑞士人吃惊地抬头看他,轻声笑了出来,可是玩笑着说的那句“你保证?”并不能掩盖他正处于绝望边缘。

Andy轻轻地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我保证。”

在那之后不久,瑞士人开始无时无刻不带着棒球帽,对此Andy并没有加以评论。这段时间对Andy来说非常的困难,他们的角色完全颠倒了,Roger是害怕的并且需要一次次安慰的人。当他们以前在一起的时候,Roger一直是那个支持着Andy的人。当他处于职业生涯的低谷,当他感到短暂的不安和自我怀疑,都是Roger在支持着他。Roger一直处在巅峰时期,尽管并没有陷入骄傲自大的陷阱,他的自信是那么的强大,以至于Andy一直都觉得自己才是那个需要依靠,需要被抱紧的人。

当然,这一周并不全是头疼和眼泪。也有开心的时刻,Andy发现他更加珍惜这些时光,因为它们来之不易转瞬即逝。就像互相依偎陪伴着看电视,因为体育项目争论,在湖边短暂的漫步,或者在打扑克的时候许一些不可能实现的赌注的那些时光。他们并没有谈太多话,但那没什么。Andy告诉自己,他们拥有此刻,那就是最关键的。他不想考虑太久以后的将来,也不想回想很久以前的过去。Roger现在和他在一起,而且正在一天天好转起来。Andy必须相信这一点,为了保持自己的理智。其他一切都可以以后再说……

日子有好的时候也有坏的时候,而今天绝对是个糟糕的时候。瑞士人整天都表现的格外压抑和暴躁,Andy自己也处在时刻爆发的边缘。那个晚上他本来期望跟Mardy和另外几个朋友一起出去玩,然而情绪不稳的Roger使他取消了这个计划。他们短暂地因为这个决定吵了会儿架。Roger躁怒地说如果他不是真的想留就不必留下来,Andy抢白说他自己决定自己该干什么不用对方操心。后来Andy决定试试给瑞士人做饭,他最近两天基本上什么都没有吃。Roger从来都不是大胃王,然而他这一周的胃口都快减少到没有了。Andy凭肉眼就能看出对方在渐渐消瘦下去,这让他非常担心。于是他在网上找了些食谱,试着做来吃。Andy自己感觉做的很不错,可当他看到Roger只是在盘子里玩着那些食物,忍不住处于生气的边缘。

“至少努力吃下去一点那些见鬼的东西,Roger,”他最终突然出声。

Roger烦躁地抬头看他。“我在努力,好吗?当你的喉咙看到食物就关上盖子的时候是很难吃下去东西的。”

Andy强忍怒火。他知道这并不是瑞士人的过错,但是上帝,他已经受够了。他拿起自己的盘子。“你吃完了么?”

Roger点头,并没有看他。Andy开始清理桌子。门铃响起来的时候,这对他来说几乎是个解救。他迅速说,“我去开门,”便立即离开了厨房。

他打开前门,惊讶地喊,“Mardy!!”看到他的朋友,Andy心里感到一阵有些荒谬地狂喜。见到了Mardy他才意识到最近这几天他和他的“正常”生活相差得是多么远;他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封闭的世界,里面只有他和Roger还有他们的挣扎,现在,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向往仅仅做一个Andy,这个急切的念头吓到了他。“快进来!”

Mardy犹豫着。“我只是给你送你想要的那盘电影。”他笑起来。“那真是糟糕透了。”

“哈,那你最好跟我再看一遍,”Andy一边说一边用手臂揽住Mardy把他拽进来。他们笑着走进客厅,Andy注意到Roger站在厨房里看着他们,突然停止了笑声。

Mardy安静地招呼,“嗨Roger。”

Roger没有迎上来,甚至没有微笑,Andy看着他的举动,觉得好心情正在离自己而去。这个瑞士人到底怎么回事?

“Mardy,”Roger短促地点头表示他看到了对方。这个几乎粗鲁的行为让Andy觉得自己的脾气正在逐渐升腾。

仍然努力保持高兴的气氛,Andy问他,“Mardy把我跟你提的那个电影带来了。想要看么?”

“不,”Roger简短地说。没有解释,没有道歉,什么都没有。“一会儿再见。”Andy看着瑞士人就这么简单地走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后他意识到Mardy正在说话,木然地转向他的朋友。

“也许我应该走了,”Mardy尴尬地说,Andy感到他的不安后,对瑞士人更加恼怒了。

“不,”他激动地说,“你不必走……”

“不,反正已经很晚了Andy ,”Mardy说。“我们下次再看好了……”

Mardy离开之后,Andy暴走向楼上,他是如此的生气,几乎不能好好思考。他砰的推开Roger的房门,瑞士人正站在柜子边,被吓了一跳。

“刚才见鬼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开门见山,愤怒地问道。

“什么是怎么回事?”Roger冷淡地问,低头看着刚刚从柜子里拿出来的药片。

他已经忘了当瑞士人如此表现的时候会让人多么的恼火和挫败,Andy突然想起来。他危险地靠近对方。“那个。你在楼下对待Mardy的态度。你没有权利这么对他,你听见我说的话了么?没有,该死的,权利。”

这句话终于吸引了Roger的注意,他回瞪着Andy,眼睛里闪烁着像是受伤的神情。“这么多事发生之后……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你还是选择Mardy?”

Andy完全呆了,他在震惊中瞪了瑞士人几秒钟,然后不可置信地大笑出声。“还是选择Mardy??你该死的可以去打赌我会选择Mardy。你想知道为什么吗Roger?”Andy距离瑞士人是那么的近,他可以看到对方的瞳孔。他被胸中的怒火折磨得发抖,自己从来不知道这么多年那怒火其实一直隐藏在胸中,随时濒临爆发。现在,所有一直想说却又没有机会说出来的话在他激烈而愤怒的控诉中全部爆发出来。“我会该死的告诉你为什么。因为他没有把一个奖杯看的比我更重要,Roger。在你做出你的选择那天,你就丧失任何可以批评我的选择的权利。”

他现在几乎是在咆哮了,拳头紧握在身体两侧。“你想要跟我谈论选择??你选择了一个冠军,放弃了我们的一切。你剥夺了我最美好的时刻,Roger。你明白你那样做对我意味着什么吗??当我明白我爱的那个人不能接受自己的失败而为我高兴??你抢去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刻,然后轻率地毁掉了它。选Mardy而不选你??见鬼,那是当然!!”

Roger只是盯着他,皱着眉,手紧紧地捏住柜子的边缘,指节因此泛白。Andy想让Roger吼回来,回应他,至少说点什么,可他仅仅站在那里。在自己意识到在做什么之前,Andy已经激动地扣住Rgoer的肩膀,拼命地摇晃他。“你明白你从我这里抢走了什么吗,Roger?你甚至……”他说不下去了,颤抖着呼吸着。“上帝,我根本就不应该……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甚至允许你重新回到我的生活。为什么……”

“Andy……”Roger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仿佛他才是那个一直在吼叫的人。他伸出一只手缓缓摸向Andy的脸庞,Andy恍惚间注意到它颤抖得厉害。

“上帝,你让我恶心,”Andy激烈地反应着,把Roger从身边推开。瑞士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扶着衣柜稳住自己。“该死的离我远点,Roger。”

瑞士人仍然惊讶地看着他,嘴唇颤抖着分开好像要说什么,但是Andy再也不能忍受再跟他同处一室,不知道是更恨自己还是更恨面前的那个男人。他转身冲出房间,不愿意再看瑞士人一眼。

(五)

家里非常安静,Andy正走向厨房去摄取清晨必备的咖啡因。瑞士人显然还没有醒来,这让他感到很放松。事实上,他今天特地起得非常早,以免遇到对方,因为Roger十点之前一般不会下床。如果Roger昨晚跟他差不多状态的话,Andy可以想象瑞士人早上会在床上待得更久。

疲倦地打着哈欠,他捧着着咖啡走向他的“办公室”,只是一个漂亮的名字而已,里面放着所有的奖杯,一个沙发,一个书桌,上面摆放着电脑,打印机和电话。在这里,他逐渐熟悉着去回复那些愚蠢的邮件,跟根本不想交谈的人打电话,这些工作枯燥得让他脑子发麻。哈,所谓管理的乐趣。在刚刚开始这个新工作的时候,他不止一次的想过,早知道他再也不会抱怨网球赛季太长,或是训练太艰苦。

然而在这个早上,处理那些无休止的电邮事实上成为很好的分散注意力的方法,让他不再去想昨天晚上让他失控的那些情绪。他不愿意去回想他说的那些话,也不愿意回想自己怎样濒临完全的失控。他一直是个有脾气的人,然而昨天对瑞士人那种暴力的愤怒让他有些后怕。他不想去思考昨天过后他们两个究竟怎样才能继续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Andy甚至觉得哪怕他跑到地球的另一边,那也距离瑞士人太近了。唯一有帮助的是不停地提醒自己Roger即将离开。昨天瑞士人已经注射过这轮化疗的最后一剂针药,两天后他就会飞回瑞士参加Mirka的婚礼。只有两天,Andy告诉自己,仅仅两天而已,你就不用再看到他了。两天会过的很快,他努力说服自己,特别是现在不用再送瑞士人去医院了,而且他可以在大多数时间里离开家,或是把自己关在这个房间里……

Andy强迫自己把精力集中在今天的任务上,居然做到了。他完成不少工作,终于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抛在了脑后。在某一刻,大约是半个小时之后,他听到下楼的脚步声,当它们在房间外面停顿了一下的时候,他紧张极了。千万别进来,千万别进来,Andy默默祈祷。他已经筋疲力尽得不能应对任何冲突,也不能理性地讨论任何问题。这个早上,他真的真的不希望看到对方或者交谈。如果可以的话,日后也不想。他曾经幻想过,他们之间能有所改变,他和Roger可以重新开始一段有意义的感情,然而昨晚发生的事已经把所有幻想打得粉碎。脚步声从门口移开并且消失后,他放松地叹了口气。心仍然飞速地跳动着。可看上去瑞士人并不比他更想面对彼此,对此他非常感激。

大约两个小时过去后,Andy摸索着拿起电脑边的电话筒,打算给那个发来他正在阅读的这封电邮的人打个电话。人类的愚蠢真的很奇妙,他想着,打算赐予这个人一个分享他想法的机会。他把话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正要去拨电话号码,却突然停顿下来。电话另一端有人在说话。Mardy……?他正要开口打招呼,可缺乏睡眠的大脑却突然清醒过来,Mardy正在跟别人说话,而房子里唯一的别人只能是……

“——Roger,”他听到Mardy停下来,Andy的手不由自主捏紧了听筒,脑子努力想要搞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Mardy在跟Roger说话?他没有听到铃声——那么就意味着是Roger给Mardy打的电话……见鬼的出什么事了?偷听别人的电话的确不是Andy的风格,可是他真的是太过震惊以至于根本没想到应该挂掉电话。

Andy就像在做梦一样,Roger的声音响起,听上去很困惑,就好像一个小孩子在说话,“你为什么要这么做,Mardy?”

“Roger,我……他当时特别混乱,我又是那么愤怒……”Mardy破碎的声音传来。“而且他说……他说你们分手是因为他赢了你,他说你们分手是因为你不能接受他赢了你,他说……”

Mardy反复重复着,就像在念经。Andy感到一阵恐惧开始从他胸口升起,就好像去蹦极却没有系安全带,底下也没有能接住他的网,他完全失去了掌控。

头晕目眩中,他听到Roger在低声念叨,“不……噢上帝,不……他说……我没有听……我从来没有……噢上帝……”Roger听上去马上就要哭出来了,Andy的心紧紧抽搐着,就好像被人狠狠地捏住,呼吸变得困难。“五年了……从来就不是因为温布尔顿……五年来我都以为他背叛了我……整整五年,Mardy……”

Roger的声音终于变得尖锐,字字句句象是刀子一样刺向对方。“五年来他都以为我是因为他赢了一个奖杯而离开他……”瑞士人的声音颤抖着控诉。“你怎么能这么做?”

Roger咔嚓一声按下听筒,通话被切断了。Andy呆呆地握着电话,手指因为紧握而疼痛。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房门被猛然打开,Roger闯了进来。瑞士人脸色泛白,眼神阴暗而绝望,他骤然停在门口,被Andy手中捏着的话筒和他脸上的神色吓住。

“Andy,”他轻声说,几乎在恳求。“从来都不是因为那个冠军,Andy,从来就不是……我不敢相信……”

他怯生生地走向工作台,好像他随时都会被Andy的反应吓到一样。Andy在震惊中有些难过,想知道是不是自己让对方感到害怕。

“我那天晚上去找你……前门是开着的,我就走了进去,我想给你个惊喜。整个晚上我都在四处游荡,想要知道我是什么感觉。”他停了下来,站在桌子边,Andy盯着他,让他继续。“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我想要见你……所以我去你的住处,里面没人……我以为你已经上床睡觉了……所以我上楼……”

Andy缓缓地闭上眼睛,突然完全明白过来自己将会听到些什么。“然后我看到你和Mardy。”Roger吞咽着。“你的……你们在……你们在互相抚摸……我没有……我一秒钟都不能忍受……我跑出去……我觉得很受伤,很愤怒,被羞辱……就好像你会……就好像我在那天第二次被放在第二位……”

Andy把脸埋在手中,觉得恶心想吐,他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能开口说话。不过那并不重要,因为瑞士人仍然在说话,语速渐渐加快,就好像一切堵塞在他体内的东西突然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我给你打电话……我以为……噢上帝,我不知道……我觉得我当时都要疯了……我给你打了电话……我不知道我是要朝你尖叫还是求你留下来……是Mardy接的电话,他问我想要干什么,他说你已经睡了,而且……而且……他说我在强迫你做出选择,而你已经决定……我特别生气,特别特别生气……我总是觉得……Mardy和你……我觉得自己好像被玩弄了……”

瑞士人终于停止说话,沉默弥漫在他们之间。Andy努力想要把他听到的一切整理出来。他更加用力地用手捂住双耳,绝望地想要整理出一个连贯的想法,却失败了……画面和想法在他脑海里互相撞击,却在他能抓住它们之前消失。瑞士人又开始说话,就像是要填补沉默的空白。

“昨天晚上……我无法理解你为什么那么狂热地为Mardy辩护……你说的所有话听上去都毫无意义,除非……接着我意识到……我满脑子都在想那简直太可怕了,如果是我会错意,如果是Mardy……所以我给他打了电话……我必须弄清楚……在我跟你谈之前……”Roger终于开始哽咽起来, Andy觉得自己眼中也充满了泪水。“上帝,对不起,Andy……那从来都不是因为冠军……失去冠军的确很受伤,可是失去你更,更加……你一定得相信我,Andy。”

Andy再也无法抗拒他急迫的语气,在自己能思考之前,他站起来走向Roger。他看到瑞士人的眼睛里闪过的解脱,然后他明白下面会发生什么。当Roger的膝盖软下去的时候,Andy迅速抓住他,让他紧紧地贴住自己靠着。

“放松,放松,”他温声说,担忧地看着他。“你还好吧?”

“有些晕,”Roger短促地咕哝,手指攀在Andy的肩头,头靠在他胸前休息。Andy小心地把他带到沙发上坐下,把他的头轻柔地放在自己膝盖上。

“你吃过东西么?”Andy问,Roger无声地摇头后,他叹了口气。Andy站起来从外面拿进来了一杯橙汁,递给Roger。Roger抬头看了看他,一声不吭地接了过来,轻轻地啜吸。Andy在他边上坐下,看到Roger脸色缓和一点后松了口气。

“那真的很傻,要知道。”他最终评价道。

Roger不确定地看着他,显然不明白Andy指的是什么。瑞士人看上去筋疲力尽,眼睛周围笼着黑圈。Andy短暂地猜想自己的脸看上去如何。估计好不到哪儿去,他想。

“你真的得戒掉这个不吃东西的坏毛病,如果你想要我一直在你身边。”他说道,看着一抹稍微有些紧张的笑容点亮Roger的脸庞。

他们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但是这次的气氛没有那么紧张。然后Andy轻声说,“你一个人单独待两个小时可以么?”

Roger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他没有问Andy要去哪儿。他不需要问。

Tommy打开Mardy家房门,Andy几乎没有看他一眼就闯了进去。

“Mardy在哪儿?”他简练地问。

“楼上……Andy,”Tommy回答,在Andy往楼梯走时把手臂放在他肩上。“Andy,对他和善点……他真的已经很混乱了。”

Andy震惊地转身,盯着面前人绿色的眼睛。“你知道了??”此时他竟然荒谬地感到进一步的背叛。毕竟,想想Mardy做的一切吧,Tommy知道与否又有什么区别呢?“他告诉过你?那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说什么??”

Tommy的手从Andy肩上滑下。“这不是我应该说的,”他摇头。“他告诉我的时候……几乎歇斯底里了。我……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个样子。”

Andy冷酷地盯着德国人。“你是在让我为他感到难过么?对不起,我现在怕是做不到。”

Tommy叹了口气。“不。但是……”

Andy转开头。“他在卧室里么?”他冰冷地问。

Tommy点头,Andy走上楼。走进那间曾经走进过几百万次的屋子,他有些不合时宜地惊讶一切看上去都还是那么正常。这不应该,特别是在他和这个屋子里的人之间发生巨变之后。Mardy正看着窗外,Andy走进来,他转过头来。很显然,他一直在等Andy的到来。Andy走进来,在门口站住,蓝色眼睛稳稳地看着他。

“这是真的么?”Andy直接问道。Mardy点点头,甚至不去假装不明白Andy的意思。

“为什么,Mardy?”Andy问道,声音在自己的耳朵听来都有些荒谬的镇定和冷静。

Mardy又向窗外望去,开口之前简短地镇静了一下自己。“有的时候我会想,我是否还会象爱你那样爱上别人,”他安静地说。Andy震惊地瞪着他;他从来没想到过这个解释。当蓝色眼睛遇上他的,他移开目光,不敢与之对视。

“从最一开始就是那样,知道么,基本上从我第一次遇到你。从来没能鼓起勇气告诉你。但是你一直都知道,不是么?”

Andy没有说话,低头看着地毯。

Mardy继续。“那天晚上,那天晚上我以为,Andy的梦想在今天实现了,他终于得到了最想要的东西,也许,只是也许,我也可以。”

Andy抬起头,之前那种厌恶感又回来了。“你计划好的?”他问道,嗓子有些嘶哑,不可置信地轻声问。“你早就策划好的?”

Mardy看上去被他的指控伤害了,大声说,“噢上帝,不,不。”他停顿了一下,用手掩住眼睛。“不……我只是……我只是想要安慰你,就是那样。只是想要……照顾你。”

他继续说着,气息渐渐不稳。“他那样对待你,我非常生气……他离开你,让你在那里独自哭泣,你本该在庆祝胜利。我只是想要安慰你……然后你离开后,他打电话过来,我觉得,他不配再得到另一次机会。他把它搞砸了,现在该我了……”

他看向Andy,断断续续地说。“我并不以此为荣,Andy,上帝作证我不。我放下电话之后几乎立即就后悔了。可第二天你说……你说他因为你的胜利跟你分手……你说他不能接受……我就想,我以为,也许那正是为什么他打那个电话,也许我说不说都不会有任何区别……”

Mardy的声音渐渐变弱,盯着Andy,眼中泪光闪耀,期望他能理解。Andy看着他,伤害和背叛像是心里真的被割了一道口子。甚至在Roger告诉他一切之后,一部分的他仍然希望那只是一个误解,希望Mardy并没有对他和Roger做出这种事情,希望还有一些其他的解释,总是会有的。

但是现在,除了深入骨髓的疲倦和悲伤,他没有任何感觉。就好像他不再有任何愤怒,当他盯着对面的这个人,这个在他的前半生里是最亲密的朋友的人。“不,Mardy,”他终于开口,看着Mardy的反应。“不,我和Roger再也没有谈过这个事情。我们再也没说过话。你说的造成了区别,Mardy。五年的代价。”

他看着Mardy被刺痛了,心中却仍有那么一小块地方为对方感到难过。眼泪终于滑下脸庞,Andy转过身跌跌撞撞地离开这间屋子。他毫不理睬Tommy关心的询问,走向停在门口的车。他知道Mardy一直在卧室的窗口看着。他坐进驾驶座,终于允许自己哭泣起来,哭泣自己破碎的心,哭泣失去的朋友和复得的爱人,哭泣逝去的时光,哭泣那微弱的第二次机会,他的爱情如是,他的生活也如是。

他们坐在车里。人们在外面熙熙攘攘地穿梭往来。国际机场的登机口前总是那么川流不息地拥挤着。然而在车里,时光就像被静止了一样。Andy和Roger正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方式话别。

“真希望你也能来,”Roger安静地说,低头看着他的手。

Andy看着瑞士人的侧面,觉得喉咙被堵住了,他吞咽着。“我知道,Roger,可是我几个月前就答应要参加这个慈善表演赛。而且……”他深吸了口气。“而且,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我需要一些时间和空间好好想想……我想你也需要。”

瑞士人点点头。他们之前就讨论过。这是Andy做过的最艰难的决定之一,但是他真的急切地需要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想法,重新理清他自己的过去,然后搞清楚自己在将来想要什么。如果和Roger待在一起,他没办法静下心思考,尽管一部分的他非常清楚时间很可能是最紧缺的。但是这一次想要一切发展顺利的话,他不能在了解自己想要什么或者明白自己的感情之前就急急忙忙地做出决定。这是过去的这些天里他得到的最大教训。

“时间并不会太长,”他鼓励着说,伸手拉过瑞士人的手,看着修长的手指跟他的缠绕在一起。他吸了吸发酸的鼻子,有些破坏意境,Roger迅速抬头看着他。像是出于自己的意志,他们的嘴唇温柔地碰在一起,甜蜜和苦涩地亲吻着彼此,Roger用手捧住Andy的脸颊。Andy向前倾身,品尝着自己泪水的咸味。

当他们终于分开,Andy迅速地用手擦了擦自己的脸庞。“你确信你在飞机上没事?”他开始有些惊慌,觉得不应该让瑞士人一个人上路。他已经习惯了自己去照顾对方。也许这真的是个非常非常糟糕的主意……

正当他琢磨现在买票是否还来得及,Roger平静地回答,“那是直飞苏黎世的航班,Andy,不会有什么出问题的机会。”

Andy仍然不太确信地看着他。“如果你觉得难受……?”

Roger微笑。“那是那些呕吐纸袋的功用。”

Andy做了个鬼脸。“恶,Roger。他们甚至还提供那个?”

“我不知道,不过说正经的,Andy,我不会有事的。”

Andy咬着嘴唇。“也许我还是应该……”

“不,”Roger说,Andy抬起头,被他声音中恼怒吓了一跳。“我想要你跟我去只是因为你想要和我在一起,Andy,并不是因为你觉得必须做我的护理女工。”

Andy摆出一脸夸张的受伤的表情看着瑞士人。“护理女工?护理女工??”

Roger的嘴唇轻轻抽动了一下,却没有泄露出笑意,Andy意识到他并不是在开玩笑。他的心抽痛着,伸出手抚摸着瑞士人的脸颊,强迫他看着自己。“你真的那么想么?”他轻声说。“我一直想要和你在一起,甚至当你还令人厌恶的健康着的时候。我爱你,你这个笨蛋。”

突然间,那个词就那样被吐出来了,那个他们两个在这一周里都很小心不要去碰触的词。Andy相信Roger脸上惊讶的表情和自己脸上摆着的可以媲美。他问自己,这样告白之后是什么感觉,然后发现事实上这种感觉很棒,很对。

这一认知让他感到巨大的救赎,Andy看着Roger眼中微微眩晕的表情傻笑着。“那么你对此有什么看法,嗯?”

当他看到瑞士人皱起脸,片刻中Andy有些慌乱,想知道自己是不是不应该那样说。然而接下来他被紧紧的拥住。“我也爱你,”他听见Roger哽咽的声音说道。

狂喜和放松让他有些发晕,他紧紧地回抱住Roger。

他想,就这样顺其自然吧。

(尾声)

Andy重新拥住Roger。他们坐在Andy家的沙发上,Roger蜷在他怀里,头轻轻靠着他的肩膀。Andy这样动作的时候,Roger微微挪了一下脑袋,睡眼朦胧地问,“你胳膊酸么?”

“没,”Andy呢喃着,轻轻吻了吻搔痒着他脸颊的那缕发梢。瑞士人没戴他平时一直戴的帽子,这让Andy很高兴。Roger的头发并没有掉光,可也只剩下薄薄的一层,Andy知道很注意自身形象的瑞士人平时很在意这个。

“真抱歉,我们不能好好的为你庆祝生日,”Roger仰着头看向Andy。

Andy有些恼火地叹气。“你就别老这么说了。我刚刚三十二而已,Roger,我真的不想去庆祝。更何况,现在你在家里,这就是我想要的。”

Roger发出了一声不可置信的声音,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沉默了,只是在Andy的唇上印上一个坚定的吻。Andy明白瑞士人是对在他生日这天的大部分时间不得不在家里度过感到内疚。他试图劝Andy出去和朋友们玩,Andy想都不想就予以拒绝。由于一些类似肺炎的症状,瑞士人不得不在两天前住进医院,直到这天早上才刚刚回家。Andy在这两天里被吓得半死。他非常了解Roger的免疫系统被两轮化疗大大地消弱,如果是真正的肺炎,那将是毁灭性的打击。尽管医生告诉他Roger的身体素质还算不错,可担心和焦躁还是不能平息。幸运的是,住院之后瑞士人的状况飞快地好转起来,不过Andy并不打算为了跑出去跟朋友聚会而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最后双方妥协的结果就是请Andy的家人过来吃了一顿宁静的晚餐,尽管还是一直担心着Roger的健康,Andy仍然过了一个快乐的夜晚。这场病也意味着Roger最后一轮化疗不能按原计划在下周开始,Andy不知道是应该高兴还是担心。前两轮治疗的报告结果都不错,医生也谨慎地表示预测会比较乐观。Andy希望这一切可以尽快的过去,也就是那个见鬼的最后一轮化疗的结束。另一方面,他又不是很确信他是否准备好面对……

“嗨,”他开口,与其说是引开Roger的注意力,不如说是为了自己。“我告诉你Mirka今天早上打过电话么?”

“没呢,”Roger一边说,一边把头在Andy的肩上动了动。“她好么?”

“噢,她棒极了,”Andy说。“电话中大部分时间她都在跟Marc争论孩子应该取什么名字。”

他裂开嘴笑,感觉到Roger也在轻轻地笑。“最后我告诉她,或许她应该在把这个国际长途打完之后再去争论。她说她明天会给你打电话。”

Roger睡意朦胧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Andy没有继续说话,感觉到瑞士人的呼吸渐渐平缓,终于进入梦乡。过了几分钟,他轻轻摇摇对方,“Rog,来,上床睡。”

“嗯……,”Roger答应着,还是一动不动。

“来嘛,瞌睡虫,”Andy又开口。这次Roger乖乖地跟着他坐起身,打了个哈欠,用手揉了揉脸。他们一起走出客厅,正要上楼,门铃却突然响起来。Andy被吓了一跳,这么晚了,谁还会可能来呢?

Roger靠在栏杆上,Andy疾步走向房门,打算不管是谁,都尽快打发走。可当他打开门,却吃惊地除了盯着对方,其它什么动作都做不出来。

“嗨,Andy,”门口的人轻声打招呼。仿佛昔日重现一般,Andy想起来三个月前的一个深夜里同一个人的来访。可这两次的情况完全不一样,其间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

“嗨,Mardy,”他安静地开口。这三个月里,他只见到过Mardy两次。一次就是他去找Mardy证实Roger的叙说。那天也许会永远刻在他的记忆中。第二次是Andy刚从瑞士探望Roger回来之后。瑞士人走后Andy没忍住多久,就在一个星期后跟着飞过去了。他在那里呆了大约两个星期,这段时间里,Roger的精力和体力渐好,他们在一起度过了非常美妙的时光。最终Andy不清不愿地回到了美国,不过那是他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过得最开心最充满希望的日子。另外,Roger几天后也就会飞到奥斯汀完成他的治疗,只是需要多在家里待几天处理一下事务。这一切都让Andy心情格外舒畅。随后当他在商店里碰巧遇到Mardy时,也许是因为心情太好了,看到对方凄惨的样子后他的态度并不是太差。他并没有立即转身走开,而是尴尬地交谈了几句。自那以后,他就再也没见过Mardy。

Andy等着心里的怒火和愤恨涌上来,可他并没有感觉到那些情绪。也许是因为近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也许是因为全身心都扑在Roger的健康上,其他事情对他来说不再重要……

Mardy递给他一个包扎精美的盒子。“给你的礼物,”他说,并不去看Andy的眼睛。

Andy觉得自己在微笑;是不受控制的,嗯,他是那种见了礼物就忘了一切的混蛋。以前就是,将来也会是。“谢谢,”他说,把盒子接过来。Andy看见Mardy不确定地抬头,看见那双蓝色眼睛看到自己的笑容后的解脱。他看到Mardy的视线越过自己肩头向后看去,然后又犹豫着收了回来,带着莫名的情绪。

Roger……Andy稍稍转身伸出手,揽住瑞士人的腰把他带到怀里,姿态充满保护和安慰。他觉察到那个过于瘦削的身体的僵硬,于是把手拢得再紧些。Roger稍稍放松了一点,靠住他。Andy松了口气。他知道这对Roger来说非常难。这是Roger在那个电话后第一次见到Mardy,而且在没有戴帽子的情况下愿意看到外人。看到他用纤细的手指紧张地掠着自己的头发,Andy心里一阵发紧。他顿时涌起强烈的冲动,想要说点什么来结束Mardy的拜访,来保护Roger不再感到痛苦。然而此时Mardy打破了沉默。

“我也给你带了一样东西,Roger,”他说。从Mardy的手紧紧捏着那个大信封的方式,Andy就看出来他有多紧张。Mardy无声地把它向Roger递过去,Andy情不自禁屏住呼吸,猜测Roger会怎么反应。一阵短暂的犹豫过后,Roger把信封接了过来,打开它,Andy放松了些。当Roger看清楚里面的东西,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惊讶的笑声。Andy也开始微笑。那是一张亮光闪闪的傻乎乎的奶牛形状的卡片,它的脖子上还束着一只硕大的铃铛。

“是张祝福卡,”Mardy迅速解释。“里面有我和Tommy尽可能收集到的以前那些老朋友的签名。”

Roger打开卡片,仍然微笑着。“谢谢你,”他轻声说,最后从卡片上抬起眼光。“我很感谢。”

Mardy点点头。Andy看得出来他快要哭了,不知是处于放松还是解脱。

大家都沉默着,直到Andy突然问,“Tommy呢?”

Mardy抬头,明显很感激话题的改变。“还是在这里和纽约之间奔波。他让我代向你祝贺生日快乐。”

Andy点头,把Roger搂近了些,因为突然觉得他在轻轻发抖。瑞士人只穿了一件单薄的T恤,德克萨斯的夏夜还是很凉的。“你没事吧?”他赶紧问。

“没事,”Roger回答。他语气稍稍有些僵硬,Andy有些被打击,不过他知道是Roger不喜欢被那样问,特别是在别人面前。

“我……呃……我应该走了。”Mardy尴尬地开口。“我的车随便停在路上的。我……我很高兴再见到你们。”

Andy又点点头。“谢谢你,”他晃了晃手里的盒子。

“不用谢,”Mardy赶紧说。Andy突然觉得很悲哀,为他们之间的尴尬和距离。接着他听到Roger轻声说,“嗯,谢谢你,Mardy。”

Mardy猛点了下头,转身离开。Andy慢慢关上门,相信自己看到了那双蓝眼睛里闪烁的泪水。

“你还好吧?”Andy听到Roger问,转头回去,那双黑色的疲惫的眼睛正看着他。Andy猜不出来瑞士人的想法;有的时候,他觉得他可能永远也不能真正读懂那张脸。

“我很好。”他耸耸肩,不去想那么多。“来吧,该睡觉了。”

Roger没有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把自己靠在美国人身上。两人依偎着一起上楼。这种静默渐渐变得平和安详,Andy诧异地发现,笼罩自己整个晚上的担忧也随之渐渐消退。他想,生活是艰难的,甚至是痛苦的,然而只要有第二次机会,就总有希望。希望那些错过的可以失而复得,希望或许能获得原谅,希望甚至可以忘却,希望能够总会寻到治愈创伤的方法,身体如是,精神亦如是。

走上最后一节台阶后,他在几乎已经睡着的Roger的额梢轻轻印上一个吻。

是的,他想,有希望就好。

(全文完)

16 responses to “The Second Chance [R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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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1
    夜阑 said:

    我在你的推荐下看了the second chance。。。
    虽然结局是美好的,但为什么我老是有绝望感。。。
    不像那篇my lord andy。。。虽然最后结局很悲哀,但是感觉还是充满希望的。。。


  2. 2
    everafter said:

    挠头,大约是因为那个文章里面,虽然有人去了,但是两个人相爱的时候精神都是健全的。而这个文章,我觉得andy和roger吵架的时候太真实了。让我觉得他们日后还会有同样的争论。。。不过看上去roger会好起来的样子。嗯


  3. 3
    夜阑 said:

    我在想,可能也和我看文的心境有关。。。
    比如我看My Lord Andy的时候正是我最相信RF会幸福美好的时候。。。
    但是我看the second chance的时候,已经是我心灰意冷的时候了。。。

    又或者和作者的遣词造句有关,基本上我觉得My Lord Andy描写的总的基调是甜蜜,虽然有挫折但是充满希望,只有最后一部分把我虐到了。。。但是the second chance。。。尤其描写Andy,刻画的太无奈太悲哀。。。几乎是从头到尾都在虐我。。。

    让我想起来罗密欧与朱丽叶,虽然是老莎著名的悲剧,但其实通篇都是洋溢着喜剧色彩的悲剧。。。而且最终两家世仇也化解了。。。
    虽然这个比喻不太合适,但是就给我那种感觉。。。

    My Lord Andy虽然最后有人挂了,另一个人要孤独终老。。。但其实他们曾经拥有过幸福,而且可以依靠这种回忆继续生活下去;The second chance才是真正的悲剧。。。无奈的让人无话可说。。。因为总是有东西梗在他们之间,不是误会,就是性格差异。。。岁月蹉跎了,爱情也会消逝。。。

    走火入魔了我。。。
    ever。。。你54我吧。。。


  4. 4
    everafter said:

    摸摸~ 说的很好啊。我想一个文章最重要的是引起读者共鸣吧。my lord andy让我觉得如果我在牛的位置,即使孤独终老,好像也很幸福,因为有回忆,有爱人的儿子。而second chance让我觉得如果在牛或者andy的位置,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坚持下去。所以觉得很惨。所以说像罗密欧和朱丽叶那种轰轰烈烈的爱情反而容易,头脑一热就可以牺牲生命;然而那种细水长流的生活,才是最难最难的啊。。。


  5. 5
    elenli said:

    又看了一遍这篇文, 我想我大概真的是个十足的受虐狂, 被这样的文字虐得很惨,却又喜欢得不得了…ever翻译得真好.

    和夜阑感觉一样呢, 虽然这篇结局不是悲剧, 却让我感受到了来自心底的悲伤.
    我不想这么说, 不过, 这样的生活, 没有未来.
    无关感情, 仅仅是Roger的病就已决定了结局. 其实我毫不怀疑,当他们的每一天都像是侥幸得来的时候, 这份爱会变得无比真挚, 无比深刻. 可是这偷来的时光, 能有多少?

    当时间太久, 我们会厌倦, 会疲惫. 而当时间太短, 我们又怎能在一切结束的时候, 逃脱得了心碎?

    这是一篇极好的文章, 不是悲剧, 但却因它的两难结局而更显得余味悠长.


  6. 6
    everafter said:

    小e你说的真好啊~ 一直不知道不知道哪种生活对留下的人才算残忍。是每天掰着手指算着剩下的时间?还是在幸福中突然死掉。现在看来我们都有答案了。。。


  7. 7
    elenli said:

    是啊…不过,其实我觉得都够残忍的…
    之所以突然失去会给人感觉稍好一点,我想可能还是因为My Lord Andy整篇文的基调还是比较温和,虽然最后的结尾很刺骨…Second Chances则是现实的残酷,让人甚至无力去幻想…
    我又胡言乱语了…原谅我吧ever


  8. 8
    everafter said:

    没有没有,我觉得你说的给我启发挺大的。看来以后写虐文并不是结果虐就okay,得过程中让读者有现实的无奈才叫真正的虐文。。。掏小本记下 :P


  9. 9
    elenli said:

    指ever,乃乃乃虐得还嫌不够么…那一个个坑啊…T_T


  10. 10
    elenli said:

    不好意思再补一句…
    我觉得虐文其实没定式的,从头虐到尾是一种,但是那种前面很温暖的文章,有时候更能反衬出结局的悲伤呢…
    话说我这是在给你提供思路么= =自P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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