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鹏冰]挑战
1.
阿宅对李小鸟说的第一句话是可爱而破碎的你好。
挥汗如雨训练完一天回到更衣室,大家得知那个新人是今天报道,纷纷七嘴八舌猜测起来。
一些没有争议的事实:代训的(说明并非很牛);刚获得全国少年赛的吊环金牌和全能铜牌(好吧,也算有点儿实力);很刻苦(那么就还有救)。
一些由此产生的猜度:缺乏自信,所以老不出成绩;意志挺顽强,不然早就转行了;敏感的小孩儿,或者就像黄导警告的那样,挺内向,你们别欺负人家;于是不可避免的,纯洁得像一张白纸。
“所有小孩都挺纯洁,”李小鸟提高嗓门压过大家嗡嗡的议论,“在你们这帮人染指之前。”
“噢,小鸟!”抗议声和笑声一片,有人扔过来一只臭袜子。
李小鸟若无其事地继续系鞋带。
更衣室里的友谊就是这样,走板的歌声,暧昧的笑话,夸张的评论,善意的推搡,种种年轻的情绪和谐成一个波长。
他站起身来。
“小鸟。”杨憋子拉住他的包。
李小鸟扯住带子,可对方偏不放手。
“我们不会让他堕落的,”杨憋子笑得诡异,“我们把他留给你。”
面对这个半玩笑半认真的挑战,李小鸟慢慢掀起眉毛。
“他……到喝酒的年龄了么?”他故作严肃地问。
大家顿时爆笑起来,毫不吝惜掌声和起哄。
李小鸟还想再加几句的时候,更衣室厚重的门吱呀吱呀叫起来。
大家都转头看过去。
一只脚先挤了进来,接着是脚踝,最后半拉身子抵在门与门框之间,用力拱了一下──门终于屈服了──那个人好不容易把自己扭曲地塞了进来,挣扎着转过头和大家面面相觑,满手抱的都是乱七八糟的衣服。
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合上,他似乎还给吓了一大跳。
面前的男孩儿小小的一只,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发,跟怯生生的眼神和皱巴巴的眉头不相称的是脸上迸发出的灿烂微笑。还有半拉儿友好的酒窝。
那么这就是阿宅了。
2.
李小鸟对阿宅说的第一句话是个邀请,带他逛逛伟大的北京城尤其是那些特别有意思的地方。
他大声而清晰地提出这个邀请,并且在脸上挂着最具善意的微笑。
“什么时候呢?”阿宅紧张地抱紧怀里的衣服们问。
“这个周末,下个,什么时候都可以。不用着急。”
“那么,具体去哪儿呢?”
“到处,”李小鸟很正经地宣布,“百乐门、夜未央、苏丝黄……”
在一边屏着气的队友们终于开始起哄,毫不怀疑地开始想象一个充满了摇滚酒精香烟黑暗和漂亮女孩儿的刺激夜晚。
阿宅红着脸,犹豫了比大家预计时间要短得多的一会儿,依然紧张却十分勇敢地接受了这个更像是挑战的邀请。
李小鸟微笑地抓着他的肩膀引他去衣柜前,和蔼可亲地说着话,然后转头向杨憋子眨眨眼。
阿宅顺利地通过了考验,成为他们中间的一员。
3.
“我不认为,呃……”阿宅指着自己,“这是合适的衣服?”他无助地看着李小鸟。
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加一件特随便的短袖T恤,上面惊栗地写着“I’m with stupid”。反观李小鸟,倒是穿着件规规矩矩的天青色棉制衬衣。现实终于击中了阿宅。
“没事儿,走吧。”李小鸟不忍心看他第二眼,转身伸手招了个出租车。
“你骗我。”阿宅忿忿地指控。
李小鸟扣着下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嗯。”
“为什么?”
“临时改变主意了。”
“那你现在是要带我去哪儿?”阿宅的声音透出紧张。
李小鸟转头瞟了他一眼:“你怕了?”
“不。”
李小鸟重新看向窗外,不经意地说:“进了国家队也没啥不同的,一样的练。心理负担别太大。”
“也许我是。”无声地挣扎了一会儿,阿宅承认。
“害怕?”
“嗯。”
“不用怕,”李小鸟回头,正色地说,“我又不会把你弄到哪儿卖了。”
窗外灌进来的夜风吹乱了阿宅的头发。
“谢谢你。”他终于又露出那半拉儿酒窝。
“谢我不卖你?”
阿宅顿时被噎住。
出租车转过街口,拐上一条灯红酒绿的大道上靠边停住。
“现在你看到了,”李小鸟一边付车费一边说,“我还没放弃把你卖给出价最高的人的计划。”他从车里出来,回身弯腰看着还坐着不动的人。
阿宅徒劳地张了张嘴,无助地指着自己的衣服。
“看上去挺好。”李小鸟违心地鼓励他,拍了拍车顶。
“我──”
“你在堵塞交通。”李小鸟作势要揪他出来。
阿宅嘟囔了几句抱怨,忍不住笑了:“好吧好吧。”他蹭到门边,视死如归地爬出来。
“意大利大餐?”在他们走进幽静典雅的餐厅时,阿宅怀疑地问:“那我们……呃……泡吧的计划呢?”
“挫你的。”
“哈?”
“没什么。”
*挫你的 ── 湖南方言:骗你的。
4.
转天杨瘪子在更衣室里看到阿宅,挤眉弄眼地问:“周末晚上玩得开不开心?”
阿宅红了红脸,钝钝地回答:“挺好。”
杨瘪子明显有点儿惊,可还是努力挤出来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绕到李小鸟身边作了个你赢了的口型,又不甘心地小声加了句:“后生可畏啊。”
李小鸟直直地绷着脸儿朝他扬了扬下巴表示你知错就好,其实在心里乐得直打跌。
看来还得感谢那件可怕的T恤,不然大家准得知道挑战内容被从逛夜店偷偷换成了吃大餐。
5.
只是阿宅需要面对的,不仅仅是这么一个小小的挑战。
被大家接受并不难,在国家队站稳脚跟却没有那么简单。
特别是对一个没啥特突出成绩,也没啥机会出去参加比赛的小孩儿来说。
这个事儿上,没人帮得了忙。
从李小鸟的角度上看,那个小孩倒是咬着牙一直在往前走。
虽然有些磕磕绊绊。
慢是慢,可始终是在向前。
不知道栽了多少跤又爬起来多少次,脚步才渐渐变得轻快。
也不知道从哪天起,阿宅开始奔跑,越跑越快。
终于在那个连空气嗅起来都甜丝丝的北京夏天,他张开双臂,用力跃起,一飞冲天。
6.
阿宅实在是一个很容易让人喜欢的小孩。
在更衣室里,他跟肖有为大笑大叫地互相作弄,跟邹小眯激烈辩论游戏攻略,跟滕小岳流着口水神聊京津小吃,跟冯小敬红着脸比谁最会说恶笑话,或是坐在黄表哥的脚边眨着眼听他胡吹神侃想当年的故事。
李小鸟想,就是这样,全心全意地融入别人的生活。
就连当杨憋子碎碎唠叨让其他人早已望风而逃的新婚生活时,阿宅依然好脾气地仔细聆听,脸上挂着那种无法伪装的真诚和体谅。
李小鸟有一次想起来了就顺口问:“你有的时候是不是在勉强自己?”
阿宅愣了愣,惊异地回答:“怎么会?”
7.
其实李小鸟并不比其他人来得跟阿宅更亲近。
但如果有机会的话(就像那个晚上),他们会一起出去看日场电影,下个馆子,或是逛逛商场。
也许这是为什么他们在这里,在半空的影院里犯困。
阿宅的头一顿一顿。
荧幕上有人在唱歌,一会儿悲哀一会儿诱惑。
李小鸟戳戳他,结果阿宅摇摇欲坠地向另一边坐着的女孩倒去,为他们成功地赢得狠狠一瞪。
真是尴尬。
李小鸟只有把阿宅扭过来摆正。
好,就这样,别动。
可他又滑开去。
暗暗的诅咒着,李小鸟抓住阿宅,努力摆放了半天。可到了最后还是毫无选择地让小孩儿靠在自己肩上。
或者,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会在一个街角冷饮店里消磨午后时光。
除了捧着面前的冰块比水多的杯子,唯一消遣就是看着鸽子们懒洋洋地走过彩色的油滩印子挑拣面包屑。
天气又热又潮,简直有点不能忍受。
阿宅脸贴住桌子往前趴着,用一个小冰块在脸颊边划弄。
“我真不敢相信居然这么热,”他大声哀叹。
“你又不是第一年住在北京。”李小鸟心不在焉地磨着椅子,提醒他,“何况这也不是最热的一天。”
面前的玻璃杯里融得只剩下最后一个小小的冰块了。
李小鸟把珍贵的它捞出来,拎到阿宅的脖子后面。
然后,偷偷地放手。
阿宅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一声跳了起来,到处乱扒。
也许是衣服太宽松,也许是太热了,也许是阿宅红扑扑的脸蛋太可爱,李小鸟也伸手帮他从衣服里面找那块冰。
他们的手在中途相遇。
阿宅抓住了那块冰,李小鸟抓住了阿宅的手。
李小鸟不可抑制地大笑着,强硬地按住不动,直到冰全部融化在他们的手指下,象汗一样留下来。
一种很奇特却又有趣的亲密。
又或者,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正在A|X挑衣服。过几天又得上节目。
李小鸟已经买好自己的了。再看到阿宅的时候,他正从更衣间里出来,A|X的服务生跟在身边。
他们把他塞在一件暗紫色休闲衬衣里,看起来很棒。
“还行吗?”阿宅试探地问,在镜子里瞟了瞟李小鸟,然后眼皮儿有些害羞地微微下拉。
李小鸟被嗓音里透出来的小小慌张打动了,一边点头一边有些分心地注意到衬衣的领口没理好,拉的有点儿开。
后来李小鸟想也许自己走神走得有点儿久。
因为阿宅本来在问服务生问题,一些关于价格或者尺寸的问题。他从整理衣领中抬起头,在镜子中遇到了李小鸟的眼睛。
阿宅并没有严格意义上的愣住,可他好像突然忘了究竟要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紧紧捏住衣领的手指松开,极其艰难地冲着镜子吐出几个字儿:“那么就这件?”
“嗯,就这件。”
8.
“什么?”
“那是你说你要带我去做的第一件事。后来才变成了吃大餐。”
“对,可是……”
“可是什么?”
“那只是个玩笑而已。难道你真的想接受这样的挑战,出去抽烟喝酒然后在把耳膜都要震破的音乐里和一堆不认识的漂亮女孩儿跳舞或是做点儿别的什么?”
“当然不!”
“那不就结了?”
可李小鸟忘了,阿宅还有一个名字叫锲而不舍。
“我还没有过——”阿宅吞了吞口水,屏着气儿说,“女朋友。”
“我知道我知道。”李小鸟毫无耐心地回答。
“所以我只是想去看看……”
“看什么?”李小鸟被勾起了好奇心,终于拿正眼瞅他,“有什么好看的?”
“我只是想知道我没有错过什么。”
也许他和他真的都只是被一个简单的好奇心驱动。
9.
灯光迷离幻晃,喧嚣的音乐冲击着李小鸟的耳膜和全身骨骼。他好容易才挤到吧台边坐着,有些痛苦地用手指按着太阳穴。
天晓得他曾经还挺喜欢这种感觉的。年轻的时候隔一两个月就会伙同几个队友偷偷跑出来,抽烟喝酒蹦迪疯一晚上。可现在想起来就像上辈子的事儿。
手上夹着的是今天的第三根烟,实在是不应该(很多事情都不应该)。
于是他明智地掐掉烟头,招呼服务生再来一杯酒。边啜边冷眼旁观混乱嘈杂的舞池。
也有漂亮女孩儿从边上挤过,或是热情地打个招呼,或是羞涩地瞅他一眼。他只朝她们客气地笑笑,然后不解风情地继续喝他的酒。
其实跳舞并不难,只要脑子里别想着其他。强行放空也不难,只要先把自己灌晕乎。
李小鸟刚才很尽职地帮阿宅挑了一个女伴,一个甜美害羞而且看上去就像阿宅一样未到适龄年纪的女孩,确定他们说上话了之后才离开。
他跳了一会儿舞,出了身汗之后就觉得没啥意思了。
角落里坐的阿宅和女孩聊得倒是很投机,可放在面前的饮料居然是果汁!要不是喝得有点多李小鸟简直想喷笑。
他实在是觉得就算没见过猪肉也该见过猪跑。
半杯酒后李小鸟终于在舞池里看到了阿宅,形势明显变得有些无可救药。他早该想到连踢踏舞都学不会的人在这里也根本不会有前途。
李小鸟绝望地看了看头顶上闪烁眩目的灯,低下头眨掉恍惚的景象,然后起身出发去把女孩从阿宅身边救出来。
他对困惑的女孩友好地笑笑,然后转头看着阿宅。
“体验够了吧?”震耳欲聋的音箱就在他们身边,他不得不对着他的耳朵吼,然后拉着他的手臂走开。
“等等,你别——”
李小鸟在人群中间转身等他说话,没有松开手。
“她在教我——”
“你跟我来。”李小鸟镇定地说,语气像是在下战书。
他们面对面站在舞池边一个黑暗的角落里。周围都是搂在一起吻得昏天黑地的情侣。
阿宅紧张地支棱着他的左膝。
“臀部。”
没反应。
“动一下。”
“手臂。别伸成这样。”
“脚,往那边……”
过了好一会儿,李小鸟不得不放弃:“好吧,不用想什么动作,只要跟着音乐乱扭就是了。”
“我一定得学这个么?”
“是你说你不想错过什么。”
“可这样总让我想起训练馆。”
这可不是个好印象,李小鸟想。
本着认真负责的态度,他飞速地动着脑筋,妄图想到一个主意。任何主意。
也许是酒精,也许是尼古丁,也许是空气里弥漫的暧昧味道,也许是小孩那委屈又不服气的神情,子夜般的眼睛,微微翘起的嘴。
又也许根本没有旁的原因,只因为那是阿宅。
于是李小鸟笑起来,拉起阿宅的手:“那你就放松,什么都别想,我带你跳。”
可他明明知道自己在做傻事。
他不等阿宅来得及表示同意或反对,就强行围过他的腰,把他放开,又拉回来。奇迹般的,他们的脚步居然合拍。只是阿宅几乎要被自己的笑声绊倒。
音乐的节拍对他们来说太快,他们大部分时间没有踩在点子上,小部分时间踩在对方的脚上。
“我们、我们现在这个样子——肯定特别傻。这是……肯定的。”阿宅在他耳边断断续续地笑。
“我——啊!”李小鸟堪堪避免了两个人都磕到墙上去。
跌跌撞撞地让到一边儿,他们乐地直打跌。
自认不是冲动型选手,可李小鸟还是收紧了双臂,揽住小孩的腰。
究竟是要保持阿宅还是自己的平衡,他不确定。
四周突然很安静。
晃动的灯光或是别的什么让李小鸟有些头晕。
他闭上眼,不知道为啥觉得这一刻真美好。
这时,他感到阿宅的手贴上了他的脸颊。
思维中断般的,他微微侧过头,吻上小孩的手心。
可怀里的人突然僵住了。
10.
回家的路上他们都很沉默。阿宅在专心开车(幸好他喝的是果汁)。
李小鸟在闭目养神。
明天将是很忙的一天,上午准备会下午训练这个星期还没有给家里打电话。
于是车在安静的地下车场刚刚停稳,他就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准备下车,要不是有只手突然拽住他的手腕。
阿宅有些口吃地说:“我,我……”
李小鸟挑起眉毛。
阿宅脸红红的,但并不打算避开他的视线。
“算了,别纠结了。”李小鸟只有开口。他想喝酒真是误事,他明明可以让大家把今天过得波澜不惊,可现在变成了这样。
阿宅说不出话,可一直拉着他不放。
李小鸟叹了口气,把车门关上,认真面对他:“要不要做个实验。”
没等阿宅回答,就把他拉了过来,用拇指抚摸他的唇线,然后吻上他的脸颊。
小孩在他怀里屏着气儿微微颤抖,不敢有任何反应。
象是要证明什么,李小鸟轻轻地把手指往下滑。
阿宅开始往后缩。
“瞧,你并不想要这个,”李小鸟坐正了,温柔地看着他,“不用特意配合我。”
“你不知道我想要什么。”阿宅气息不稳地反驳。
“我知道你应该要什么。”
“我也知道!”
“那不是挺好。”李小鸟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下了车,“回去吧,很晚了。”
阿宅在车上固执地坐着不动。李小鸟好脾气地站在车前等他。
过了好一会儿,阿宅才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地咬着嘴唇下了车,慢吞吞地走到李小鸟面前。
“你问过我有的时候是不是在勉强,”他安静地低声说,“也许吧。不过,一直让自己保持笑容的话,就不觉得是勉强了。”
李小鸟点头,望着他默默无语。
阿宅抬头,和他视线交汇,眼中却依稀有泪光闪耀:“可是我知道,也希望你知道。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是我,从来都不是勉强。”
李小鸟微笑起来,抬起指尖,慢慢划过阿宅脸颊上的那半拉酒窝,然后收回来:“谢谢。”
“所以我现在做的,就是我想要的。”说完,阿宅贴近他,双手搂住了他的脖子,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在李小鸟的唇上印上一个吻,一个纯洁的温暖的吻。
11.
李小鸟一个人坐在天台上心不在焉地拨拉着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燃,然后又关掉。
过了一会儿,阿宅出来了,把走廊里的喧闹关在门的那一头,走到李小鸟身边。
一阵风拂过,迸出来的火苗挣扎了一下就灭了。
阿宅把下巴支在李小鸟的肩上,伸手拢住他握着打火机的手。
啪嗒啪嗒再打两次,小小的火苗晃了几下,倔强而坚持地燃烧起来,形状完美无缺。
“呃,你可能得在这儿多呆一会儿。”
“嗯?”
“我刚才告诉他们了。”
“什么?”
“就是那个挑战啊……你当时根本没带我去逛夜店。”
(END)